溫水阿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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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e##凛似##宗百#竹林物语(上)

修改后完整版,感谢以前追过这文的同好们QuQ

※※※

第一章

    松冈凛在伊予的野间郡已经生活了二十个年头。

    早年丧亲的凛,与其妹松冈江同住在乡下的旧屋中。他在幼年时,就随父亲学习打猎的技巧,积年累月,颇精于此道,成为了野间名声颇响的猎户。

    不久前,邻村御子柴家承父辈订下的婚约,郑重地送来了聘礼,而松冈家却一时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嫁妆。两家素来交好,富足的御子柴家对此倒是毫无怨言,江也未曾提过什么要求。可对于向来疼爱妹妹的松冈凛来说,江的婚姻大事可不能就这样草草糊弄过去。为了换些像样的聘礼,松岗备好了足够的弓箭与干粮,趁着御子柴清十郎带着江外出游玩之际,便要动身前往寻常猎户都不敢去的深山竹林中去寻猎值钱的奇珍异兽。

    “竹林中有吃人的妖怪”这话松岗打小就听过,那些从老一辈口中传出的怪谭夜话也不禁令人毛骨悚然。什么蛇带夜袭、鬼一口食人,好像都和竹林脱不开干系。至于故事的真实性,他虽是半信半疑,但在寻常打猎的时候,还是会和其他猎户一样,对这片不详的竹林有所避讳。正如大部分已经难寻依据的乡间传说一样,在这份神秘之中,自然也留有竹林里藏着奇珍异宝的说法。在松岗之前,已经有不少对精怪之谈嗤之以鼻的谋财之徒潇洒而去,却换来从此销声匿迹的下场。

    即便如此,松岗还是打定主意要去碰碰运气。凭他的本事,在野间可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就算真有什么意外,他也自信自己能够应付逃脱。

    临行前,他打点好家中物事后,又去邻家老者那里禀告了一番。这样一来,倘若他仍是遇上不测,也好和妹妹有个交代。老者听闻后自然是立即出言相劝,可见松岗去意已定,也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思来想去,又特意将竹林的神秘往事与松岗讲了一道。

    原来这伊予的深山竹林在古时候叫“真天林”,林中栖有一种名为以津真天①的凶鸟,其身由死者之魂幻化而成,人面蛇尾,有巨大的双翼和宛如刀剑的锐利钩爪。每隔一年,便有一根羽毛会变成黄澄澄的叶状黄金。传闻此妖口能吐火,纵使是几个年壮力强的猎户一同出手,也未必能将其猎杀。

    后来,偷猎其羽毛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触怒了以津真天,他一怒之下杀死了所有偷猎的猎户,并声称会惩罚所有进入竹林的人。慢慢地,住在这里的人们不仅忘记了这片竹林的名字,也再不敢轻易踏入了。这些传说传到松岗这一辈人时早已变得含糊不清,没头没尾,直到今日松岗方才从得知这片竹林的本名,以及所谓的宝藏原来是指以津真天的羽毛。

    为防患于未然,松冈在拜谢过老者之后,又向村中略通阴阳之道的药师讨了一些防身用的符咒方才安心上路。

    刚进入竹林时,松岗可谓处处小心,步步为营,生怕掉入了妖怪布置的陷阱。可惜三天过去,除了雨季的山路泥泞难走了些,松冈却并未在竹林中遇到什么值钱的猎物,更不用提妖兽了。除此以外,他每日还能猎到些野鸡野兔,也算是顿顿都能饱食一餐,生活竟完全不比在村子的时候差。

    眼前的境况好到出人意料,而身为猎人的直觉却告诉他,绝不能放松警惕。

    松冈倚靠在洞穴中的巨石上,听着夜里忽至的暴雨冲刷着竹林的巨大声响犯起了愁来。难道这里并没有什么妖怪?那以津真天和他那值钱的尾巴是不是也只是个传说呢?正想着,他却听到了草石间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隐隐约约,他察觉到有一股危险的气息正在朝他靠近。

    松岗警惕地从巨石后探出头,正在此时,恰好一道闪电伴着落雷轰地一声照亮了黑压压的夜空,在洞穴的石壁上赫然映出了一个轮廓诡异的影子。

    是妖物吗?

    松冈心中一惊,连忙缩回了头,借着巨石的掩护迅速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弓箭,小心翼翼地躲在巨石之后,屏息等了片刻,才再次把头探了出去。

    在幽暗之中,一双泛着蓝光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你是在找我吗?”

    随着这冰冷中带着几分警惕的少年音突然响起,一条细长的蛇尾从松冈背后攀上了他的下颌,松冈战栗着转过头,搭在弓弦上的手指如同在冰水中浸过一般僵硬,可他还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放了一箭。由于劲道不足,箭头在碰到这妖物身上的鳞片时就被弹开了。

    松冈心中暗叫不好。射箭最讲求时机,此时如果他惹怒了妖物,恐怕连拉弓的余裕都没有就会被袭击了。然而奇怪的是,对方却不仅没有对他的挑衅作出任何反应,反倒是发出“嘶”的一声后便重重地晕倒在地。

    松冈难以置信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渗出来的冷汗,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敢凑上去一探究竟。

    那是一张好看的人类面孔,清纯的少年模样,右边眼角下还有一颗泪痣。其尾如蛇尾,与他的体型相比要细上很多,除此以外其他的特征都和他所听说的妖怪“以津真天”没有什么两样。

    在他的腹部,隐隐有黑色的烟雾从鳞片下浮出。松冈低头一看,那儿果真有一道十分规整的锯齿形伤口,这应是他之前受伤所致。方才射出的箭似乎正巧碰到了这里,在伤口附近的一些鳞片已经半翘了起来。

    这时才明白过来的松冈舒了一口气,若非走运,恐怕他今日就要命丧于此。倒也算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谁知他才在这里呆上几天,就真遇上了传说中的妖物呢?而且还是个受了重伤的以津真天!

    定了定神,他迅速地从妖物身上拔下了一块叶状的金条放在包裹中。那金条果如传闻所说,非常独特和耀眼。

    思索片刻后,松冈顺手用多余的麻布给这脸色苍白的妖物简单处理了伤口。说来也怪,自从家中只剩下他与小妹以来,他从未在生死关头同情过猎物,也从不曾因心软而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可是此回,他却不知究竟出于何种缘故,才会想要放过这样一个比任何猛兽都要危险的妖物。简直就像……受到某种蛊惑了一般。

    他们还会再见面吗?

    松冈将包裹系在腰间,回望了一眼以津真天的面容,暗自否定了这种可能性。他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丝毫也不敢耽搁地冲进了洞外的瓢泼大雨中。

    就在小妹江出嫁后的第七天,他却再次见到了那双泛着蓝光的眼睛。

 

①以津真天:是日本古代一种有著似人脸、蛇身、弯曲的喙和参差不齐的牙齿的巨型鸟类,翅膀展开时,躯体最宽可达5米。它是日本传说中被埋葬的死者之魂幻化为妖怪的凶鸟,经常在瘟疫流行的年份出现,在野外埋葬死者尸体的地方鸣叫,呼出自己的名字。


第二章

似鸟蹲在一棵老杉树上,紧张地用利爪刨着树干,嘴里还不停地重复着“到何时为止”的鸣声①,其声和蝉鸣混合在一起,实在是十分聒噪。

午休被打断了好几次的松冈起初还以为是哪里飞来的怪鸟,可当他透过小窗看到是这位了不得的客人时,就再也顾不上午休的事,拿过长弓便径直朝后院去了。在离杉树几丈远的地方,松冈拉开弓瞄着树上的身影:“妖鸟,你来这里做什么?”

见到松冈,似鸟的脸上短暂地泛起了些许红晕,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唰的一声,似鸟从杉树上跃起,他飞到松冈跟前,并用长长的尾巴扫开了那把对他毫无威慑力可言的长弓。

“我的金羽在哪里?”

松冈握住从袖口滑出的匕首,警惕地观察着这个不速之客。半晌,他见对方没有什么可疑的动作,才道出:“我将它换作了首饰和钱财,那样的东西在我们这个小地方是留不住的,恐怕早就落在了哪个大户人家手中,此时我也不知它的去向。”

似鸟失望地长鸣了一声,其声凄厉,闻者多为之心惊。但在松冈看来,那无非是个失去了宝物的少年在伤心失意罢了。

似鸟的双翼卷起阵阵妖风,松冈不得不连连后退。他本以为似鸟会就此大发雷霆,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似鸟只是来回在空中打转,时而发出悲鸣,并不像有伤人之意,反倒像是在向人求援。那天夜里看到的锯齿形伤口和那无力的苍白面孔浮现在松冈脑中,他咬咬牙,试探性地问道:“也许我有什么可以补偿你的?”

此言一出,似鸟心中大喜,他知道松冈有意帮他,连忙停止了悲鸣,正色道:“有是有,但你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松冈犹豫了,人人都知道名字具有灵性,怎么能轻易告诉妖物呢?更何况眼前这个才刚和他结下了梁子。

猜到对方的顾虑,似鸟停下了拍打着的翅膀,安静地悬在半空中:“请你放心,我并没有恶意。你知道的,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被似鸟蓝幽幽的双眼凝视着,松冈叹了口气:“松冈凛——这就是我的名字。”

松冈凛……似鸟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事实上他在下定决心来此之前,就一直在担心这个人类会不肯透露他的姓名。因为他知道,在人类对妖怪的定义当中,以津真天并非是善良的一类。可他们又是否知道,即使是再恶的妖,也不会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下手——因为妖类天生就具有报恩的本能。更何况大部分的以津真天都只是看似凶恶,实则却比任何妖类都要渴望和平,也更重情义。

那天夜里,如果没有那块附着人类气息的粗陋麻布掩盖他的行踪,他现在很有可能已经被阴阳师封印,甚至是死亡了。他可不愿那样的事发生。

而现在他几乎没花什么功夫就得知了恩人的姓名,这实在比他想象中要好太多了。

似鸟极力想要表现得镇静一些,但他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他摇身一变,幻化成了少年模样,从空中缓缓落到地上,银灰的长发被风吹的老高,唇角还带着笑意,活像是从画轴里走出来的妖精一般。准确来说,他的确是个妖精。

 “虽然你也可以叫我以津真天,但要长期相处的话,我更希望你能叫我似鸟——似鸟爱一郎。”

“你说的是……长期相处?”

就这样,松冈在还不太清楚状况的情况下,就和似鸟立下了一个誓约。

在似鸟身上下一条金羽长出来之前——至多两年,他要负责似鸟的食宿并保证他的安全,这样似鸟就不再追究金羽的责任。这样的条件听上去还不算苛刻。

 “没错,那个阴阳师,你在我身上看到的那个伤口就是他的咒印。通过这个咒印他能清楚地知道我的方位。被他重创后我躲进了山洞,那时你的包扎恰好掩盖了我的气息,这些日子我才能安心疗伤。

 “可现在我失去了金羽,就好比你失去了刚才那把长弓。不,甚至比那还要更糟,要知道他可不是一般的阴阳师!为了不让他找到我的行踪,请让我继续躲在您的气息之下吧,松冈大人。”

似鸟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措辞正经的样子和之前给松冈留下的印象截然不同。

这让松冈十分为难,他本身并不是特别讲究礼仪的人,况且从他的身份而言,也没有谁会对他表现得如此尊敬。

 “‘大人’什么的就免了吧,你还是像之前那样比较好。”

似鸟认真道:“这怎么能行,既然你答应照顾我,那就是我的主人。不对主人尽忠的妖是会受到惩罚的。”

似鸟的脸有些红,这是他第一次称别人为主人。以前也曾有一些贪婪之徒觊觎他身上的金羽妄图占有他,但都被他用烈火烧伤了。对妖类而言,认主就意味着归顺和臣服,有很多妖都看不起为人类所驱使的同类,认为那是弱小的表现。事实上他在遇见松冈之前也同样这么认为。但自从那夜他从昏迷中醒来,看到腹上的伤口被包扎过以后,就被人类的温柔和善意给打动了。

这个人一定是特别的——在这种信念的驱使下,他冒着可能会再次被阴阳师给发现的危险寻到了这里。

 “是这样吗”,松冈苦笑着揉了揉似鸟的头,“妖的事我不太懂,但我希望你不要那么拘谨。自从江嫁走后这里也变得安静了,有你在我正好有个人说说话,倒也不错。”

入夜后似鸟坐在窗边望着松冈的睡颜,不禁心生感慨:他是多么幸运的一只妖啊。

①到何时为止(Itsumade)(いつまで):它的鸣声类似日语中的“以津真天”(中文意思为“到何时为止”)的发音。

 

第三章

从此,在寄居着许多精灵鬼魅的野间,又多了一个与人类交好的妖怪。

两人相安无事地共处了近三个月。在此期间,似鸟学会了不少人间凡俗之事,譬如挑水淘米、生火烹食,样样学了个遍。然而其中最为令他苦恼的,当属清扫房屋。

以津真天与那些清傲的鹭精鹤神不同,他们通常居无定所,从不连续在同一个地方落脚休憩。这既是出于对安全的考量,也是他们的习性所致。

据说,在所有鸟属妖类当中,以津真天的巢穴堪称混乱不堪之至。

偏偏松冈家并不宽敞,用于寝居的房屋只有两间,其中一间是为江保留的,不便似鸟出入。因此,似鸟只好与松冈同挤于一间小屋内。

可是就像似鸟所担心的那样,不出几日,松冈就义正言辞地要求似鸟学会整理房屋。毕竟,没有人愿意自己的房间乱如鸟巢,更何况是性喜整洁的松冈呢。

“松冈大人,这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为了你我会继续努力的。”

似鸟跪坐在床,为打猎归来的松冈揉按着肩颈。在他尚不能将房间打整得令松冈满意的如今,还得劳烦松冈在辛苦归家后再次整理一遍,这令他心中十分难安。

 “好啊,我会期待的。”松冈闭眼趴在床上,尽情地享受着这份睡前的惬意时光。起初他对这等礼遇还不太能习惯,然而在似鸟的坚持下,他也渐渐能够坦然接受了。

不过,他和似鸟可并不只是单纯的主从关系。从他的角度而言,就像是突然多了一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兄弟——尽管他从来没有想要差遣对方的意思。在各种意义上,他时常是欣然而又尴尬地接受着似鸟的好意。

同时,出于诸多考量,他还从未让似鸟离开过这个宅子。可实际上又是怎样呢?这个习惯在白日成眠,夜里便光着脚坐在窗边一坐就是一晚的奇怪的小东西,是否也会向往着人间那些他所未知的事物呢?

如此想着,松冈对似鸟说:

 “明天村北的笹部家要操办婚礼,如果安全的话,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婚礼……人类的婚礼……这是说真的吗?我当然愿意了!至于安全你大可以放心,只要我们倆呆在一起,或是我身上留有你的信物,即使不躲在这屋子里也是不会被轻易发现的。”

似鸟兴奋地扑在松冈的背上,一双略小于原本大小的深黑翅膀也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松冈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吓了一跳,随即翻了个身,以他傲人的臂力将滑到一旁的似鸟给托在了胸前。

 “真没想到我竟会猎到一只妖。”

 “原谅我的不敬,松冈大人。但你应该承认,我是自愿跟随你的。”

松冈注意到似鸟的脸上微微泛着红,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很重要?”

 “这是自然!对我们妖来说,这两者之间明显有着天大的差别!”

看着扑腾着的似鸟,松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放下手臂,让似鸟伏在他的胸口,并用手揉了揉他银灰色的发丝。

 “嗯?说说看,是怎样的差别?”

似鸟想了想,答道:“一来,我并没有落败,所以我并不是被你猎来的。二来,我是因为松冈大人你非常强大,又于我有恩,所以才愿意与你结下誓约。这与被强迫着服从人类的命令完完全全是两码事嘛。”

 “好吧,我想我大致能够理解你的意思”,松冈扬了扬眉毛,“可是我可称不上强大啊,也许猎猎动物还行,但是和妖相比就不同了。”

似鸟认真地摇了摇头:“不,并不是这样的。那天夜里,你不旦没有杀我,反而还帮助了我。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能够做到的。虽然我只活了不到百年,作为妖的道行还十分浅薄。但松冈大人你很强大,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如果这回拿走我金羽的不是你的话……我可能会杀了他哦。”

似鸟幽蓝的眼睛里骤然泛起了亮光,如同松冈初次在山洞中所见一般。

 

第四章

次日,在人来人往的礼庭前,没有人注意到似鸟此时的心潮涌动。他紧盯着不远处的正厅口,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

 “松冈大人,如果我们不尽快离开这里,我很难保证自己不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似鸟暗暗扯了扯松冈的衣袖,“看见前面那个着褐青衣的男人了吗,他就是之前追缠我的那个阴阳师。”

 “褐青衣……那不是宗介吗?”

笹部吾郎从屋内踱步出来,一路上乐着同向他贺喜的亲友们一一打着招呼,看见松冈来了,他大笑着迎了上去。

 “好啊,许久不见,你小子从哪里找来了这么个美人,怎么也没听你提过?”

笹部笑着将躲在松冈身后的似鸟细细打量了一番:明眸弯眉,泪痣一点,当真生得一副好皮相!只是这张脸他看着眼生,并不像是本地人。不过他又瞧见似鸟身上穿着江曾穿过的横纹和服,便猜想这是松冈从外地带回来的女人。真要说起来,这和服还是出自他那即将过门的妻子天方美帆之手呢。

松冈知道笹部误会了,又不便于过多解释,只好敷衍了事:“我哪里比得上你运气好,连天方姐都能搞定。啊,不对,现在该叫笹部夫人了吧。”

 “少来,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得意忘形吗,太小看我了你。”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话题无非是关于江和天方,松冈看似鸟在一旁呆站着神情有些不自在,心里也惦念着似鸟方才提到的事,就随意找了个借口支开了笹部。

来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拢了拢似鸟盘起来的头发,轻声道:“如果你说的那个阴阳师是宗介的话,那大可放心。我和他也算是知根知底的旧友了,他为人忠善,即使真被他看穿了,我们一同好好向他解释,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也一定不会为难你。”

 “可是……松冈大人,我相信你是因为你曾经救了我的命。但其他的人类,尤其是那个阴阳师……老实说,我并不对他抱什么希望。不过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在这里引起什么骚乱。我知道的,这里毕竟是人类的地盘嘛。”

松冈原本严肃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了不少,他哧地笑出了声:“说什么人类的地盘,倒显得不伦不类的。一会儿进去以后,你尽量不要说话,跟在我后面就好。至于宗介,你也不用想太多,先看看情况再说。”

似鸟点点头,嘴上说好,却是心乱如麻。

婚礼开始前,松冈又被笹部拉到一旁叙旧,似鸟不便跟着,只好静静坐在原地等候。这时候,一个穿着褐青色衣服的男人端着茶杯坐到了似鸟的旁边。

似鸟用余光一扫,这不正是宗介?

 “听说你是跟凛一起来的?”

宗介的声音不急不缓,一时听不出来意。似鸟咽了咽口水,悄悄朝松冈所在的方向瞄了一眼。可松冈正好被笹部和其他几个男人围了起来,连视线都对不上。他知道他现在是指望不上松冈了,叹了口气,他心说这该来的,果然是迟早都会来。调整好心态,似鸟话不多说,只是略微点下头,再对着宗介微微一笑,作出一副矜持的样子,不知道的只当他这是在害羞呢。

宗介直生生看着似鸟,也同样不说话。过了良久,才终于露出了笑容:“初次见面,山崎宗介,请多指教。”

 “我……我是爱子,请多多指教!”

在似鸟弯下身鞠躬的一瞬间,他听见从宗介嘴里轻轻蹦出了几个字:子夜,长石坡,我等你。

 

第五章

松冈听见似鸟不自然的“自我介绍”,抬头就看到了一旁的宗介。他想着这回确实赖他大意疏忽,竟没料到宗介会采取如此直接的方式靠近似鸟。他暗暗捏了把冷汗,祈祷着宗介和似鸟不会起什么冲突。

然而等他赶到两人身旁时,却发现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宗介和似鸟二人言谈正欢,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仿佛他俩才是相熟多年的知交。这下他完全摸不着头脑,只好顺着形势说了几句,顺便探了探眼前的情况。随后他悄悄以眼神示意似鸟,但似鸟只是抿嘴摇头,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随后他转念一想,这两人表面上虽是风平浪静,可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说不定已经发生了什么。凭借他长期狩猎的直觉,他能够感觉到这两人现在都暗憋着一股劲儿,只是碍于环境不好发作罢了。

毕竟宗介和似鸟这两人谁都不是省油的灯。似鸟是妖自不必说,宗介也是声名在外,曾经还有人特意来村子里拜访他,但都闯了个空。小时候他俩一起长大,关系很好。不过后来宗介外出修行阴阳之道,这一去就是好几年,期间一点音讯也没有。这次要不是笹部举办婚礼,恐怕还不一定会回来。

松冈暗暗观察着宗介,却发现宗介也同样在观察着他,两人的视线一旦交汇,就会被宗介错开。这样的举动刻意得太过明显,以宗介的性格,这绝对是在暗示什么。想到这里,松冈已经了然于胸了。

于是在婚礼结束后,松冈借说笹部让他和宗介再去找他一趟,就让似鸟在门口等着。没有了似鸟,宗介果然立马拉下了脸色。

 “你怎么会和那个妖物搅在一起?他可是个大麻烦。”

宗介的语气很严肃,显然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似鸟的身份,之前在笹部家那会儿果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和似鸟一起作戏呢。

松冈摇了摇头,说这事说来话长,便大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与宗介说了一道,一些不太重要的小事都被他省去了。宗介听后沉沉地叹了口气,道:“你不认为那个妖物会害你,是这样吗?”

 “他没有必要骗我,凭他的力量,大可以在一开始就杀了我。”

松冈回想起似鸟第一次出现在他家中的场景。那时,他在惊讶与惶恐中和似鸟订下了誓约。他本应要保护似鸟的安全,尤其是该远离宗介。然而此时,他却和宗介在这里密谈,这不禁让他产生了一股极端的自我厌恶感。比起似鸟,他或许还是更愿意选择相信是人类又是旧友的宗介。本以为通过这些时日和似鸟的相处,他已经消除了对妖怪的偏见,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想到这些,松冈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主动要求和普通人类结下契约的妖怪,可是少之又少的。”

 “为了报恩?或仅是一个容身之所?”

 “事情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简单。凛,你仔细回想一下,在竹林里的时候,你到底是为什么会想到去救一个妖怪?在那个时候,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譬如——那妖物的眼睛……”

 

第六章

入夜后,松冈合衣坐在床上,眼睛时不时望向窗外。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已经有了下雨的前兆。

似鸟不在,或者说是在一个时辰前就悄悄溜走了——原因他非常清楚:宗介说他今晚将要去会一会似鸟,如果似鸟当真是别有居心,那他绝不会让这个麻烦延续到天明。

 “以津真天这种妖物,非常邪门,他们的眼睛会蛊惑人心。当你看到他的眼睛闪起蓝光时,一定要移开视线,否则就会被他迷去心智。既然你说你在救他之前就看到了这种蓝光,那正好说明你是在被他蛊惑的情况下才会救了他。而他明知道这点,还放走了你,之后又说要对你报恩,这不是别有居心是什么?”

宗介的话条条在理,可他还是很难将似鸟和‘别有居心’四个字联系在一起。虽然只有短时间的相处,但他能感觉到,似鸟很简单,简单到你不能用人类复杂的情感去思考他。有好几次似鸟都向他提起过,说他对他有爱慕之情。起初他还十分惊讶和尴尬,后来他才逐渐理解,似鸟所谓的‘爱慕’,只是出于对人类的一种‘兴趣’。

他揣测,在似鸟原本的认识当中,人类都是充满敌意并且贪婪的,可他却向似鸟表达出了善意。这无疑引起了似鸟的一种‘兴趣’,才会认为他是特别的。可这连算不算仰慕都很难说,更不用提什么爱慕了。

只是如果这些属实,那就和宗介的推测有了矛盾。

究竟是似鸟扮得太真,他真的受到了蛊惑,还是此事另有什么隐情?诸如此类的问题在松冈的脑海里交织沉浮,始终得不出什么像样的结论。

叹了口气,松冈起身去掩被风吹得响动的窗户。就在此时,一道响雷惊起,大雨哗的一声就下来了。松冈一眼就看见院子里有个黑影,一动不动地蹲在老杉树下,分不清是人是鬼。松冈起先以为是似鸟,但才喊了一声,那个黑影就匆匆地逃走了,一瘸一拐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可笑,却不大像是似鸟。

松冈暗骂了一声,出于习惯,拿起弓箭就追了出去。跨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想到不是似鸟也就算了,要真是似鸟,肯定是受了重伤才会瘸成那副德行,怎能淋得这么大的雨?于是他又折回屋里去拿了一把竹伞。这一来一回,纵是黑影跑得再慢,也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松冈举着伞站在雨中,心说自己当真是被蛊惑到犯傻了不成。

摇摇头正欲回屋,他又听见草丛里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蛇经过草地时发出的摩擦声,并且十分急促。松冈小心翼翼地靠过去,甚至已经张开了弓,结果却被突然冲出来的身影给扑了个满怀。

 “松冈大人!”似鸟浑身上下净是泥土,衣服也破了好几处,小巧的蛇尾在地上一摇一摆,猛地扑到松冈的怀里,声音里还带了几分哭腔,“你是来接我的吗?”

 “我当然……”虽然不是特意来接,但也八九不离十了。松冈挠了挠头,毕竟这一个晚上他的脑子里全部都是这个麻烦的小妖精。

似鸟哽咽着,嘴里嘀咕着什么“松冈大人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之类的话。心里还怀有愧疚感的松冈一听就连连皱眉,急忙将他打住:“先别说这些。到是你们,宗介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你们俩都没有事吧?”

正说着,草丛里又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还伴着一声闷哼。

 “你当真很是关心他嘛,”宗介阴着脸,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滴了下来,“我没对他做什么,你放心吧。我们已经谈过了,他说他起初在山洞里发现你时的确是打算蛊惑你,但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而没有成功,后来在你家里他又试过几次,但全都失败了。”

 “所以我都说了这肯定是松冈大人非常强大,我的招数才会对他无效……”

宗介对似鸟打断他十分不满,瞪了他一眼后,又道:“暂且相信他的话是真的,看在你也护着他的面子上,我不过多计较。但是凛,要是有一天这妖物伤害了任何人,尤其是你,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宗介再次示威性地瞪了似鸟一眼,似鸟的尾巴也极具攻击性地立了起来,可碍于宗介散发出的压倒性的气场,他还是往松冈怀里缩了一缩。

宗介不屑地撇撇嘴,又转向松冈:“好了,这小东西我也给你四肢健全的带回来了,今后你们都好自为之,千万别让村里的其他人知道你养了这么一个妖物。现在已经很晚了,早点歇息去吧。”说完,宗介就转身要走。

 “等等,”松冈一把拉住宗介,“我好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你看这个……”

只见松冈从怀里摸出一个香囊,又从香囊里翻出了几张叠好的符咒。

 “这是我在遇见似鸟之前,从一个略通阴阳之道的药师那里请来的,说是能辟邪去灾,我就一直带在了身上。你们说,是不是因为这个,似鸟的招数才会对我无效?”

似鸟好奇地凑近看了一眼,又像是触了电一般跳开了。

“好强的灵力!松冈大人快将它放入香囊,我恶心得快要吐了……”

不等松冈动作,宗介就一把抢过了这些符咒,好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似的,沉声问道:“你说的那个药师是谁,他现在在哪儿?”

松冈挑了挑眉,做了个“镇定”的手势:“不就是百太郎喽?前年才来我们村子的一个年轻药师,你之前没回来所以不知道,不过他人很有趣,也挺好相处的。说起来……之前那个特意来拜访你却闯了空的人,好像就是他?”

似鸟垂着脑袋,任由松冈给他擦头发。送走宗介后,他们回到屋里,谁也没有提到之前发生的事,他心中介怀,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反倒是松冈主动道:“今晚的事是我不对。希望你能理解,我相信宗介,也想相信你。但我还是对你产生了怀疑,我很抱歉,似鸟。”

 “不用不用,你可不用向我道歉。毕竟我是以津真天啊……你和那个阴阳师会怀疑我是正常的。我曾经听同伴说过,这个宗介很有手段,凡是被他盯上的妖怪没有几个能逃得掉。何况凭我现在的力量,完全没有可能胜过他……可他居然放了我一马。”

松冈听似鸟这么说,放在似鸟头上的双手动作又轻柔了一些。

 “宗介本来就是个讲理的人。”

 “不,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放过我的。”

松冈对这个观点不置可否,他用手揉了揉似鸟凌乱的头发,确认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才转过身去整理床铺。

 “总之,现在你已经不用害怕宗介了。如果你想回到竹林里去,我也没有再留你的理由……”松冈话未说完,就被似鸟一个飞扑压在了床上。

 “松冈大人,直到我的金羽长出来之前,我都可以留在你身旁,这个誓约现在还作数吧?”

松冈用手撂开落在他脸上的似鸟的长发,笑了笑:“就算没有这个誓约,你也可以一直留在这儿,只要你不嫌弃只能和我挤一张床的话。”

似鸟高兴极了,靠在松冈的胸口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他说他决定从今天起,也要和人类一样日作夜息,还要去寻些活计,用来补贴家用。他想尝试更多未知的事,想要活得像个人类,而这些,都是为了能够留在松冈身旁。

而此时的松冈,却不禁想起了宗介临走前在他耳边说的另一番话:“你是准备把他当成宠物,亦或仆人,这都随你。但我有一点要提醒你:别对他产生不必要的情感,你应该懂我的意思。人妖殊途,你们必定会有分开的那一天。”

松冈一把扯过被子,把他和似鸟都盖了个严实。他已经渐渐习惯了似鸟略高于他的体温传递到他身上的感觉,而这种温暖常常麻痹他想要进行思考的神经。他告诉自己,宗介的担心是多余的,他应该将事情想得简单一点。

于是他揉了揉怀中之人的脑袋:“明天想不想跟我一起去打猎?也许你可以做我的……一个助手。”

 

第七章

而另一边的宗介,此时正站在雨中,大力叩着医馆的门。这叩门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却迟迟不见有人出来应门。

就在宗介等不及已经扭头要走之际,医馆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宗介看着这个出现在他眼前的身影,不禁感到有些头痛。

 “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像是料到了对方的反应似的,百太郎只是尴尬地笑了笑,又说:“天冷,先进来坐坐吧。”

进屋后,百太郎先去暖茶,就留了宗介一人呆在屋内。宗介四处打量了一圈,发现这医馆还和他童年记忆里的样子差不太多,屋子不大,但十分素净。卧房和门厅离得很近,以前是一位年老的医师住在这里,据说这样是为了方便他走动。

不一会儿百太郎就回来了,给他倒了杯茶,远远地坐在一旁,好像是在等他先发话。于是宗介开始快速地回忆,他想在记忆里找一个好的切入点来打开话题,而不是像之前在门口那样沉不住气。他承认——他刚才表现得的确是不大得体。

他和百太郎是在六年前认识的,那个时候他刚离开村子,跟随当时一位非常了不起的阴阳师一同修行。在路上,他遇见了自称是在“寻觅良师”的百太郎。听百太郎说,他是御子柴家的次子,而御子柴在他们的村里是有钱的名门大户,起初他的家人都不同意他去习医,但后来见他执意于此,又无论如何都拗不过他,也就都由得他去了。

 “反正家里有我哥顶着,我怕什么?”那个时候百太郎时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就好像不这么说就不能安心一样。

后来的事宗介也不大记得清了,总之不过是他的师傅又多了一个徒弟,而他多了一个后辈而已。

说起来阴阳与医理虽有不同,但脉源相承,他们的师傅就是精通这二者之人。两人分别跟随他修习不同的知识,又时常在空余时间交流探讨,时间长了,不同的知识也都融会贯通,牢牢扎在他们心底了。譬如松冈之前拿出来的符咒,宗介一眼就能看出制符之人与自己是师承一脉,再稍稍一动脑,这些符是出自谁的手自然也就不言而喻。

 “在想什么?你大晚上跑我这里来总不是为了发呆的吧。”

百太郎见宗介久久不说话,只好走了过来,轻轻地靠坐在一旁的桌上。宗介这时才有机会借着灯光把百太郎看仔细:他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了,瘦了些,但看上去仍然很有活力。如果换作几年前,他很有可能会直接在桌子上就压倒他、侵犯他。人总得有点儿年少轻狂的时候,而百太郎绝对是他年少轻狂时犯下的最大错误。

 “你的腿怎么了?”宗介注意到百太郎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太对劲儿。

 “没事儿,之前上山采药崴了一下,几天就能好。”百太郎咧嘴一笑,同时把腿往里收了收。

宗介嗯了一声,低头喝了口热茶。其实他并不怎么爱喝百太郎泡的茶,因为他永远都会嫌他泡得不够味儿。

 “听说你两年前就来了。”

 “是啊,本来想来找你,结果发现你根本就没有回来。不过反正我也没别处可去——我是说真的,你还别不信,我这回是真的和家里闹甭了。所以我就干脆留在这里接替了之前的老家伙,每天倒也挺自在。只是都过去两年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到这里……对了,这事你是听谁说的?是那个松冈凛吗?”

 “你少接近他。”

  百太郎的笑僵在了脸上,他摸了摸鼻子,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遇到烦心事儿的时候他就会这样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我总得知道自己那几年里到底是代替谁在被你抱吧,我以为这是人之常情。”

这并不是一个会让宗介感到愉快的话题,他压低了嗓子,面色沉道:“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来这里我主要是想告诉你,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如果你是为了我才留在这里,那我劝你倒不如多花些心思去和你的家人和好。”

 “别想多了,”百太郎转过身去,背朝着宗介,“我可是为了村里的姑娘才留下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来就只喜欢女人。和你也不过是彼此互相玩玩儿,算不上真的。”

宗介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沉声道:“那自然最好。”

 

第八章

随之而来的沉默让气氛变得更糟了一些,百太郎本想干脆就这么直接送客,但一想到外面还下着大雨,再加上宗介的家离他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他心里又有些犹豫。

 “听说你才回来不久,恐怕家里还没收拾吧?”百太郎边说边一瘸一拐地往里屋走,“不介意的话你今晚就在这厅堂里将就一晚上,我去给你把被子拿来。”

可等他走进屋才发现:这里一直只有他一个人住,哪来的多一床被子?冬天盖的厚棉被倒是还有,可现在毕竟是夏天。想了想,他只好把自己用的那一床给抱了出去。

宗介接过被子道了声谢,便自己在地上铺好了,百太郎见帮不上什么忙,又默默回到了里屋。

他吹了灯,脱掉了之前被打湿且还没来得及换的贴身衣物,皮肤感受到的凉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这时他才体会到被子是一件多么重要的必需品,尤其是在这样的夜晚。他小声地骂了句“可恶”,将大衣往肩上一披就倒在了床上,疲劳感轰然而至。

事实上,他赶回这儿的时候几乎就只比宗介快了那么一小步,连头发都没完全擦干就听见了敲门声,搞得他是手忙脚乱地换了外衣就奔去应门。

所幸没有人知道他是在跟踪宗介和似鸟到长石坡时大意扭伤的腿,否则倒还真有些丢人。毕竟人家两个剑拔弩张地打斗了几个回合都没见谁挂彩,他倒好,一个看戏的反而受了伤。这还不算,在他急匆匆往回赶的时候居然还险些被松冈凛给看见了,当真是屋漏逢夜雨,没一件事顺心。

百太郎正闭眼郁闷着,突然感到黑暗中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脚踝,疼得他呲着牙叫出了声。而下一秒,一床被子就蒙在了他的头上。

 “都肿成这样了,你怎么也不吭声。要是我不过来看,你就放着不管了?你还算哪门子医师。”

虽然隔着被子,但百太郎也听得出是宗介的声音,严厉里带着关心,和昔日里如出一致。

宗介抓着百太郎的脚踝,上下摸了摸,又起身去外面找药。

 “这看上去像是刚肿起来的,你怎么弄的?别告诉我你会在这个天气出去采药,小心我替师傅揍你。”

宗介在药房里翻翻找找,简单弄了些药给百太郎敷上。而百太郎呢,则是咬紧了牙躲在被子里,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只露出了一条腿,还被宗介给抬着上了药。

 “宗介……”

 “没事儿了,休息几天就能好,你睡吧。”

 “等等!”

百太郎掀开被子拉住了宗介,低声道:“你别走……”

 “我们已经结束了,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干笑了两声做了个拜托的动作,“但我们还是朋友,对吗前辈?”

 

大雨过后是天晴。松冈起了个大早,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赖床的似鸟给拽到了地上,并趁他还在迷迷糊糊之际给他剪了个短发,说这样平时打理起来会比较方便。

在松冈的一番打扮下,似鸟感觉自己变得清爽了不少。

他难以置信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童花头”,呆呆的样子看得松冈忍不住发笑。

 “抱歉,因为小时候只给江剪过头发,所以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这样的发型。不喜欢吗?”

 “只要是松冈大人剪的我就喜欢。”似鸟笑了笑,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新发型。

随后两人在笑闹中开始了第一天的打猎体验。一路上松冈时常被似鸟的冒失逗笑,而在遇到猎物时似鸟又是个称职的得力助手——他只要稍稍施展法术,两人就完全可以满载而归。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村里的人渐渐都知道了似鸟的存在。

 “原来是个男孩子啊,我那天还以为他是你的……这可真是太失礼了。”笹部听说后专程来松冈家蹭了一顿饭,并说随时欢迎松冈带着似鸟去他家做客。他自豪地拍着胸脯宣布,他的妻子美帆已经怀孕五个月有余了。

笹部家添丁那天松冈带着似鸟去给他祝贺,吃饭时宗介也来了,身边还跟着百太郎。百太郎和松冈他们原本关系就还不错,作为一个外乡人,这几年他在救人行医的同时,也受到了这里每一个人的礼遇和照顾。吃饭的时候他和松冈被笹部灌了很多酒,两人都不胜酒力地倒下了。最后还是宗介一手扶着一个才把他们安全送回了家。似鸟晕晕乎乎地跟在他们后面,像只迷糊的小鸭子。他酒量不行,尽管松冈已经帮他挡了很多酒,但他多少还是感到有些步履飘忽。

到了门口,当宗介把松冈搭在自己身上的手交给似鸟时,松冈做了一个令他们几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吻住了似鸟。

似鸟站在原地,红着脸地回应了他。

 

第九章

松冈醉得不轻,他甚至已经不太能感受到自己双脚踩在地面上的实在感。但他还勉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抱着似鸟,也可以说是似鸟搀扶着他,两人跌跌撞撞地撞进屋里,连门都没有来得及掩上。他隐约听见了外面宗介喊了他的名字,还有嘭的一声不知什么响动,也许是谁替他们关了门。管他的呢,他已经没有那个余力去想那么多了。

他不住地亲吻似鸟,在酒意的推动下,他开始脱自己的衣服,接着又脱下了似鸟的。

在此期间似鸟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倒在床上,看上去有点手足无措。以致于松冈原本被酒壮足了的胆子也不禁凉下来几分,他甚至怀疑似鸟根本不明白他们现在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但是,他的怀疑在下一刻就被打破了。因为似鸟的双手攀上了他的背,尽管有些颤抖,但仍能从其中感受到情欲的气味。

那是一种生涩的邀请。

松冈轻声唤了似鸟的名字,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互相爱抚了起来,一片黑暗中似乎能听到两颗心脏越来越大的跳动声。

在松冈分开似鸟双腿的时候,他听到似鸟小声地问:“不会介意吗?松冈大人不会介意我是妖怪吗?”

 “那你又是怎么想的呢?似鸟,你介意我是人吗,一个男人?”

松冈抬高了似鸟的腿,企图用这样略带侵略性的动作来掩饰自己此刻的紧张和因为醉酒而含糊不清的说话。

 “我喜欢松冈大人,所以无论松冈大人是人还是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介意。”

松冈不知此时该做何表情,只觉得心中似乎是有些明朗了。在和似鸟同住的这一年多里,似鸟总是说着“喜欢喜欢”地跟在他的身后,两人同吃同睡同行,比起兄弟、亲人,更像是一对恋人。有好几次似鸟跨坐在他的身上时,他都尴尬得起了反应。他想,就算是块石头也该被似鸟捂热了,更何况他松冈凛还是个男人。

管他什么人妖有别、伦理禁忌,也不论他和似鸟究竟是兄弟朋友亦或其他,此时他想拥抱似鸟,就这么简单。如果要说有哪里不正常,或许从一开始在山洞里看见似鸟的第一眼起,他就已经变得不正常了。

 “松冈大人?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似鸟勾住松冈的脖子吻了上去,松冈则加深了这个吻。而后,他轻轻咬住了似鸟的耳朵:

 “你不是已经说出我的答案了吗,笨蛋。”

 

在四下无人的一片漆黑当中,百太郎趴在宗介的背上,为了能听清宗介的脚步声,他努力地想要屛住呼吸,但对一个喝醉了的人来说,这只会让他看上去显得十分滑稽。他尚还保留的一点意识搅动着他无数的思绪。下意识地,他的脸贴近了宗介的背,它是那么厚实、温暖,且是向来如此的。以前他们一起修行的时候他就总爱借说自己崴伤了脚,耍赖要宗介背他,连师傅也拿他没办法。

那个时候他是擅长耍赖和撒娇的,毕竟年龄和性格摆在那儿。家里人宠他,宗介和师傅嘴上不说,事实上也是什么事都由着他做。他不是天才,但他的实力和运气一直都不差。他本以为自己会一直顺利地、一帆风顺下去。

可是在某一年的春天,他半推半就的和宗介发生了关系。从那时起,他的好运就开始逐渐消失了。

他记得那个晚上,他们瞒着师傅跑到离修行地不远的温泉旅馆,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温泉。然后玩笑般地碰触到了对方被温泉泡得发红的身体,从那儿开始一发而不可收。

起初他是兴奋的,幻想了很多在现在看来根本是不着边际的事。然而渐渐他发现,宗介对他并不像他那般投入。他会在情欲过后看着窗外,然后轻轻叹气;会在被问到关于喜欢的话题时扭头回避。还有很多很多,诸如此类,不必多提。

在他十几岁的年纪看来,宗介是复杂的,宗介也是简单的。

当他第一次听到宗介在梦里提到松冈凛这个名字时,他就全都明白了。

只可惜,这份明白来得太晚,明白得毫无意义可言。

 “你知道吗,松冈家和我们家是世交,我哥好像还会娶那个松冈凛的妹妹,是叫江还是什么来着?

 “那个……你是不是认识松冈凛啊?”

他说完这番话以后,宗介对他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转变。他察觉到了,却已经无可挽回。

在修行结束的那一天,他主动对宗介说:“我们也结束了吧。”

宗介比他想象中还要冷静,他抬了抬肩膀,反问道:“我们开始过吗?”

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不顺利的事,他辗转了许多地方,最后才决定来到野间。这里是宗介的家乡,宗介曾说无论他走到哪儿,都一定会回到这儿来。所以他在这里等了两年,宗介回来了,他们的关系却没有任何的改变。从再次碰面到如今,又过去了一年。由于宗介时不时会外出,这期间他和宗介见面的次数并不算多,宗介对他的态度也是冷冷淡淡。只有每回宗介从外地带回来的伴手礼会让他觉得自己仍旧是被惦念的。有时他会讨厌宗介这种不上不下的温柔,但不管怎样,这也比两人毫无联系要好上太多了。

百太郎正稀里糊涂地想着往事,宗介却突然说道:“凛那家伙,果然还是被似鸟给骗走了。”

这是宗介第一次主动在他面前提起这个话题,百太郎故意咳了一声。宗介该不会是以为他已经睡晕过去了才这么说的吧?

 “从我第一天见到他们两个在一起时,我就料到会有这个结果。凛对自己中意的东西总是会不自觉地过分宠爱。”

 “他的宠爱和你不一样吧,他是真的对似鸟很照顾。”

百太郎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浅浅地试探着。

 “呵,我怎么觉得有的人话里有话?怎么,我没照顾过你?”

宗介的话里莫名带着笑意,这让百太郎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半天,他才道:“我……我问你个问题你不要生气,你要是不想回答就不用回答。那个……你该不会是看到松冈亲了似鸟所以气傻了吧?”

百太郎话还未说完就已经后悔了,他不该问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如果又惹宗介不高兴怎么办?

 “没什么,我只是释然了。”

 “你说……释然?”

 “从小我就喜欢凛,可我知道他从来都不属于我。以前他一个人时我还能够心存幻想,现在他找到了喜欢的人,我该为他高兴。”

百太郎笑了,推了推宗介的背,硬是从他背上挣脱了下来。他走到宗介面前,用力地抱住了他。

 “宗介你啊,生气样子非常难看,可是硬撑的样子更是难看到要死。释然了?骗骗别人还差不多,你要是真的释然了,就别笑得这么难看。”

接着百太郎借着酒劲将埋在心里的许多话一股脑地倾吐了出来,大多是在指责宗介做事的不痛快,有的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但人有时就是那样,兴头上来了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就好像那嘴是长在别人脸上似的。

终于,宗介一把将百太郎推倒在地,并且重重地压了上去。

 “你以为你都知道些什么?那我还能怎么样?去和那个妖怪干一架吗?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他喜欢了多久啊?”

一连串的质疑让百太郎原本就不算清醒的脑子变得更加混乱,他很想张口说,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因为我也一直喜欢着你。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当宗介的脸凑到他面前时,他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这时他才醒悟:宗介也喝了酒,只是因为他看上去没事,所以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说不定其实他才是醉得最厉害的那一个。

他不停地叫宗介的名字,对宗介说你醉了,快清醒。但他却只感受到了背后的石子和草丛、愈发疼痛的头和仿佛被撕裂般的下身。

而最后碰触他的,是一滴分不清究竟是谁滴下的眼泪。

 

第十章

次日晌午,宗介在医馆的门口徘徊了良久,经过一晚的休息之后他感到自己好多了,尽管还有些头疼,但此时他脑子里的冲动和兴奋都消退得一干二净,只余下深深的自我谴责和于事无补的后悔。

昨晚他在野外强行拥抱了百太郎之后,简单替他清理了一下就把他丢在了医馆,自己则在混乱和自责中跑回了家。

宗介恼火地在原地转了个圈,他当时怎么会这样做?就算是醉酒也不能成为他犯错的理由。一想到百太郎一个人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的模样,他就心里堵得发慌。

以前他们不是没有过酒后乱来的情况,但无论多疲倦他都会把百太郎照顾妥当才去睡,毕竟他知道做承受的一方并不是件轻松的事。就像百太郎说的,他这是自觉做了坏事以后非得做些什么来找点自我安慰。

可是这一回,他就连这一点无谓的自我安慰也舍弃了。

这对他来说原本是一件极小概率的事。因为他向来是沉着冷静地站在一个保护者的位置,很少会给自己犯错的机会。

然而这次百太郎又成了他的例外。

现在他不能把责任推给所谓的年少轻狂了。

说实话,在面对凛的时候,他都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地把十几年的暗恋化为一声“保重”。他敢打赌直到现在凛都没有察觉到他那份可笑的感情,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明显地流露过。

他一直掩饰得很好,直到似鸟的出现才让他稍稍乱了阵脚。不过这也是他早已料到的事。他知道,即便没有似鸟,也可能会有更多的什么似猫似狗出现在凛的身旁。人人都有可能,却唯独不会是他。

记得十四岁那年,他和凛一起爬上了村里最高的山,在山顶上躺着看满天的繁星。凛在他旁边爽朗地笑,笑声回荡在那个星光灿烂到耀眼的夜空,他说:“宗介,我们是一辈子的哥们儿,对吧?想想以后我们带着自己的爱人和孩子,躺在这片星空下的情景,那会有多美好!”

是啊,美好到会令他这个把眼泪看得比黄金还要重的男人都忍不住眨巴了几下眼睛,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的初恋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被判了死刑。

从那以后他努力让自己专注在修行之上,外出的那几年里,他对凛的事虽是始终难以忘怀,却看淡了不少。

说来也怪,他的这份从容对百太郎却不完全适用。

他们修行时一起走过了许多地方,经历的事甚至比他和凛还要多。他承认他对这个有些古灵精怪的后辈有些好感,但还是有别于他对凛的感情。

随着百太郎故意对他撒娇的次数越来越多,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百太郎的小小心思。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复杂的心理,说是自我补偿也好,性欲驱使也好,再加上一点点的恶意捉弄,他最终选择了百太郎作为和他一起初尝禁果的人。

性的刺激和快感会让他暂时忘记压抑在心底的不快,年少的他喜欢沉浸在瞒着师傅偷偷和百太郎交欢的背德感中,却又总会在性爱结束后感到巨大的空虚。

其实在那几年里,只要百太郎说一个不字,他就会立马停止这种行为。可是百太郎除了偶尔会露出一副失落的表情,就没有向他表示过任何的抗拒。他几度怀疑百太郎对他的心思恐怕并不止看上去来得那么“小”,但他又总会立马找到证据来否认这种猜测。

譬如百太郎会对花街充满向往,会在路过成熟女子身旁时刻意放慢脚步,他就像这个年纪的所有正常男孩一样,毫不隐藏自己对女人的兴趣。

就连做爱的时候百太郎也从不要求他做什么多余的事,两人简单直接地各取所需,从来不去提什么感情。非要说的话,百太郎顶多会在修行的时候多向他要求一些照顾,但在当时,他也简单的将这些都理解为是百太郎的少年心性。

仅有一次,宗介才对百太郎的真心产生过明显的怀疑。那天百太郎突然向他提起了凛,他那故作镇定的神情和僵硬的笑容实在是没有什么说服力。

难道百太郎对他是真心的?如果是这样,他该怎么回应呢。

还不等他考虑清楚,两人就迎来了分别的日子。百太郎单刀直入地提出了他的希望——是啊,逢场作戏也总得有个尽头。

 “我们开始过吗?”他问道,可百太郎却自动将那作为了两人关系的一种否定,所以他再也没有得到答案的可能。

在那以后他一个人又走了很多地方,凭借高超的术法在世间扬出了名声。那是他最无关于情爱的一个阶段。

当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把这些破事都忘在脑后的时候,百太郎又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还说自己已经在野间等了他两年!

天杀的,这又是开的哪门子玩笑。

那当初那个摸着后脑说他们结束了的人又是谁?

可这次实在是是明显得露骨,所以他看明白了,他可以肯定百太郎是喜欢着他的,只是那个橘红头发的笨蛋嘴硬不肯明说罢了。

这一年来,他被百太郎、凛和似鸟搞得昏头胀脑,也对自己的内心感到了迷茫。他应该还是爱着凛的,否则他不会对似鸟有那么大的敌意;但他又是在意百太郎的,天知道为什么他会在每次外出办事时频繁地想到那张老是前辈前辈喊着他的笑脸。

他犹豫着推开了医馆的大门,不知道自己在见到百太郎时除了道歉还应该说些什么。

是该坦诚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吗?那他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有很多话想说。但当他踏进医馆后,迎接他的却只有一堆老旧的家具,以及空无一人的房间。

第十一章

宗介坐在医馆,送走了今天最后一位前来取药的大爷。他找遍了整个村子,都没有发现百太郎的踪迹。正在他打算要出村的时候却被几位患病的老者给留了下来,让他给他们看病取药。他疑惑地问了原因,才知道原来这都是百太郎嘱托的。

 “小百那孩子,老早就说和我们这些老头子说过啦,要是哪天他不在的时候,就让你来暂代咱们这个村儿的药师。他说你们师出同门,没有什么差别的。”

宗介摇了摇头:“不,在这一方面,我不如他。”

他胡乱收拾了一下摆放着药材的桌面,越发的心烦意乱起来。他没料到百太郎会连这些事都提前作了准备,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似的。更糟糕的是,他甚至连一封书信都没有留下。

真是见鬼。

他把所有能够打开的抽屉都拉开看了一遍,空空的,布满了灰尘。让人不禁怀疑究竟有没有人在这里住过。

太阳的余晖透过窗子照进这间老屋,他忽然体会到了一种行将消失的悲伤。

他不在的那两年里,百太郎会不会也像他现在这样,在送走病人之后,就这么呆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昏黄的夕阳一点点消失,直到完全被山头淹没。

他有没有到处走动结交朋友,有没有给其他人说过他们修行时发生的那些趣事;有没有在茶余饭后四处逛逛,有没有爬过那座能看到很多星星的山。

他有没有……感到过寂寞。

宗介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得把百太郎带回来。

 

松冈一时没有明白眼前的状况,他居然看到宗介对着似鸟深深鞠了一躬。谁来告诉他今天的太阳到底是打哪边落下去的?

宗介被请进了屋,他来不及再做什么不必要的客套,开门见山地说:

 “麻烦你用灵力帮我找找百太郎的所在,请你务必要帮我这个忙。相对的,你想提什么条件都可以。”

宗介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认真,这让似鸟对此感到了好奇。

明明之前还对药师不冷不热,现在又不惜代价地急着找他。为什么,宗介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最终得出了一个“他永远搞不懂阴阳师”的结论。

似鸟接过宗介递来的有着百太郎气息的衣物后说道:“我答应帮你,至于条件我暂时还没有想到,你先欠着我吧。”

他嗅了嗅衣服上残留下的百太郎的味道,催动咒语,不一会儿,就感受到了百太郎所在的大致方位。在这个时候,他身为妖的优势就明显得体现了出来。要知道,想感知一个普通的人类而非妖怪,就算是再厉害的阴阳师也做不到。

 “药师现在就在隔壁村的旅馆里……”

不等似鸟把话说完,宗介就一拍腿跑了出去。

松冈和似鸟无奈地对视了一眼,他们并不知道在宗介和百太郎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也没有过多地追究。因为他们都隐隐约约感觉到,这并不是他们二人可以随意介入的。

松冈望着宗介跑远的背影,只能默默在心底为他祈祷:无论你遇到了什么事,祝你好运,兄弟。

 

第十二章

等宗介赶到邻村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找到御子柴家,他心里多少有点紧张。他认识这里现在的现任当家御子柴清十郎,小时候因为凛的关系,他们还一道玩耍过,但现在已经很少联系了。

他叩响了门,让仆人通报了他的姓名,很快他就被迎到了客厅。御子柴笑着和他打了招呼,二人客套地聊了几句,又把江从里屋叫了出来。

江见到是宗介来了,开心地张罗着下人今日要多做些好菜。又对宗介抱怨道:“我结婚你都没有回来,太不够意思了。”

宗介笑着应付了过去:“怎么没大没小的,看来你这御子柴夫人的生活过的当真是不错。”

御子柴也跟着笑:“是啊,我可没少宠她。你回去以后一定要在凛面前多夸我两句。”

一直到了午饭的时候,宗介才下定决心提起了百太郎的事。

听到百太郎的名字,御子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百太郎那家伙……唉,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自从他和家里断绝关系以后,我们也没有他的半点音讯。我在继承这个家之前,曾派人四处打听过,听说他去了野间。我原本想接他回来,但那时家里老人的意思我不能违背。怎么,你找他有事?”

宗介听了心中有些失落,只说他和百太郎还有重要的事没有处理,既然百太郎不会回家,他只好继续在村里找找看。

御子柴本想留宗介住在他家,但宗介以早出晚归不方便为由拒绝了他。于是他在村里给宗介安排好了住处,又把他送到了门口。

宗介临走前他拍着宗介的肩膀道:“其实我也很担心百太郎,如果你找到了他,就让他什么时候也回家看看。现在老人们都不在,我说了算。他想不结婚也无所谓,只要他过得好就可以了。”

之后宗介才知道,原来百太郎是因为拒绝了老人安排好的婚约,才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的。离开御子柴家,他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在村中漫步目的地找了几天,也没有半点关于百太郎的消息。

叹了口气,他停下了酸软的双腿,打算先在茶铺里暂作休息。而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这个决定却成为了让他再次和百太郎相遇的契机。

 “来人啊,我母亲晕倒了,谁来帮帮我!”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着急地向四周的路人求救,宗介忙跟着茶铺里的人赶过去帮忙。就在这时,一个对宗介来说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突然从近处传了过来:“麻烦让一让,我是药师,请让我帮她看看。”

说完百太郎就站了出来,替地上的老妪把了脉。

不多时,百太郎道:“夫人请放心,她没有什么大碍,应该是这几日天凉得快,染了风寒,多多休息就好。”

接着百太郎从身上摸出一小包药粉,塞到了妇人的手里。

妇人流着泪连连对他道谢,却没有发现这位药师的眼神一直躲避着她身后的某个人。

 

而在另一边的松冈家。

似鸟哼着小调,像往常一样惬意地等待着今日的晚餐。

今年的冬天来得很早,按这个冷法,恐怕很快就要下雪了。似鸟披着松冈温暖的外套,无聊地在床上滚了一圈。

他的金羽已经长出来了一小截,虽然还很不成气候,但他的灵力相比一年前明显恢复了不少。

晚上睡觉时,他的翅膀常常会控制不住地冒出来,起初松冈还会被他吓着,后来倒也能习惯了。

他闻着松冈外套上好闻的味道,心里想道:要是这样的日子永远都不会结束该有多好。

又等了一会儿,他的肚子开始饿得咕咕叫了。于是他灵活地往床下一翻,蹦蹦跳跳地来到了厨房门口。

 “松冈大人,晚餐还没做好吗?”

柴火烧得滋滋作响,食物的香味飘出了屋子。

在人们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今年的第一场雪忽然就降了下来。

 

第十三章

 太阳的余晖逐渐泯灭于群山之中,方才聚集的人群也早已散去了。只剩下被人拽住了手的药师,此时正表情尴尬地站在原地。

“宗介你别这样,免得其他人见了会误会的。”

可宗介根本不顾百太郎挣脱的动作,反倒是把他的手握地更紧了。有几个在茶铺喝茶的人见着这情景,已经交头接耳了起来。

“没什么可误会的。我们本来就是这种关系。”

“什么样的关系?你真的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吗?”

百太郎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了。

他曾经以为就算宗介心里另有他人他也可以忍受,可是真的爱一个人的话,又怎能容忍自己不过是一个任他来去的替身呢?

如果只是因为松冈和似鸟的关系宗介才退而求其次的话,他真的不甘于只做一个“其次”。

 “百太郎,我有话想对你说……”

在找到百太郎之前,宗介就已经想好了,生命中总有什么是不能错过的,是神明在冥冥之中就为你注定好的,而这个人,对他来说,就是百太郎。

他将头侧到百太郎耳畔,以他今生最温柔的语气,作出了一生只此一次的请求。

 

数日后。

“不,那里不行……”百太郎收紧了缠在宗介腰上的双腿,换回了对方一个缠绵的吻。

 “还在生我的气,嗯?”

百太郎偏过头去,他无法直视宗介的脸。那感觉就像是被森林里的猛兽盯住了一般,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生气。”

 “那就是原谅我了?”

 “都说了我没有……唔!”

从唇齿间传递出的火热烧遍了他的身体,即使不愿意承认,他也确实是在渴求这样的温度。

他喜欢宗介的拥抱。

更何况今天的宗介和以往都要不一样,怎么说呢,就像是真正的恋人一样。

“想什么呢,”宗介更加用力地朝百太郎的深处顶撞,“做出这副表情,只会让我更加想侵犯你。”

百太郎忍不住地叫出了声,他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更多的事,包括前几日宗介突然的出现,他的道歉、他的吻,还有他的……告白。

自在这里遇见宗介后,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做些亲热之事。而在那之前,他还狠下心来做出了两个人不再有任何来往的决定。可当他见到宗介时,才知道自己的决心在宗介面前有多么脆弱。

 “对不起百太郎,我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你还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相信我吗?也许现在说已经迟了,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那时候,他流着泪握住了宗介伸向他的手。

本以为已经走到头而不得不放弃的路上突然出现了新的可能,就算是假象也好,陷阱也好,那都无所谓了。

只要能和宗介一起,他愿意把所有的可能性一一尝试一遍,直到再也没有希望的那一天。

在经历了第二次高潮后,两个人都疲惫地倒在床上。百太郎从宗介的怀里挣脱了出来,以防宗介会不会过一会儿又来什么“性致”。

宗介猜到了百太郎的心思,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隔了一阵,他悠悠地望向窗外,又转过头问:“下雪了啊,你不是怕冷吗。”

 “我正热着呢。”

嘴上这么说,百太郎还是乖乖地躺回了宗介的臂弯。

两人就这么互相拥抱着,慢慢进入了睡眠。在将近凌晨的时候,他们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和叫喊声给吵醒了,仔细一听,却好像是似鸟的声音。

 “你怎么也跑到这儿来了,而且现在还没天亮吧,凛呢?”宗介边穿外套边捡起了百太郎掉在地上的衣服,百太郎接过衣服后害羞地转过身去。这样的场景让人一看就知道发生过了什么,似鸟也有些尴尬地脸红了起来。但他现在完全无法把心思放在这些事上面,定了定神,他正色道:“村子里出事了,好多人……好多人都突然生病了,就连松冈大人也是。药师大人,请您快点跟我回去吧!”

说完,似鸟张开了巨大的翅膀,朝面露惊惶的两人一路小跑而去。

宗介和百太郎被似鸟搂住腰一把带到了空中,刚刚穿好外套的百太郎被吓了一跳,死死地拽紧似鸟的手,而另一边脸色发青的宗介看上去也不太好受。

 “松冈他怎么样了?村子里的人都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症状的?我明明才离开了七天都不到……”

带着两人疾速飞行的似鸟体力有些吃不消,喘着气回答道:“那天是初雪,松冈大人一直在做晚饭,可他做了好久都没有动静……我去看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倒在了地上,他的体温好高,还一直咳嗽。我知道你们都不在,就想先去医馆取些伤寒药,没想到那天有很多人都去了,大家的身体似乎都不太舒服。后来松冈大人吃了药,却一直没见有什么好转。昨天夜里,我听说已经有人去世了,所以才急着来找你们。”

宗介见百太郎自责地皱着眉头,轻声道:“百太郎,这不是你的错,现在大家都在等着救治,打起精神来,之后你可能会辛苦一阵子了。”

 “是啊,大家都在说以后再也不能轻易放药师大人走了,因为你对大家来说很重要嘛。”似鸟也笑着给百太郎打气。

所以当宗介和百太郎赶回村子的时候,完全没有料到村里的情况会是如此的糟糕。

 “看来这是瘟疫没差了,似鸟你先回家,我们很快就来。”

村里的人见到百太郎和宗介,急忙带着患者赶到医馆。因为患病的人数太多,宗介和百太郎一时间照顾不过来,医馆里的场面混乱极了。还有一些患者因为病情太严重,他们只能挨家挨户地来回跑。这之中就包括了松冈。

 “松冈大人,想喝水吗?我去给你倒。”

似鸟哒哒哒的脚步声让松冈感到安心,这几日似鸟一直细心地照顾着他,还总是笑着说什么“松冈大人一定会没事的”,“吉人自有天相”之类的话。尽管他也很想这样相信,但他的身体告诉他恐怕这不会是件这么乐观的事。

是的,他难受极了。就连宗介和百太郎来时,他都没有办法勉强自己轻松地笑出来。恶心、疲倦如梦魇般死缠着他,让他时常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

 “松冈,你今天咳的痰里还会有血吗,吃了药会不会感觉好一些?”

百太郎走了进来,脸上还包着白色的布巾,他已经很久没有合过眼了,眼眶下有着浓重的黑色阴影。宗介也跟在了他的后面,替他拿着装满了药草的药箱。

松冈没有摇头或是点头,他感觉到似鸟似乎也进来了,然后笑着对他说了些什么,可他没有听清。

他想要再多听似鸟说几句,然而他实在太困了,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松冈大人,等你好了以后我们就去山上看雪吧,以前我常常这么做。雪景很美,但一个人的话总觉得有点寂寞呢。

 “对了,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山洞吗,其实那附近有一潭泉水,我在那里埋了我的宝藏,等你醒了我就告诉你那儿有什么。”

似鸟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话,百太郎有些受不了地用手掩住了脸,却还是有眼泪从指缝里滑了出来。

 “似鸟,别再说了。”

宗介走过去,揽住了似鸟的肩膀。似鸟明显地怔了一下,他沉默了,直到眼泪无法抑制地掉落时,才咬着唇靠在了宗介身上。

 “没事的宗介,松冈大人他只是睡着了……我会等他醒过来。”

 “可是凛他已经……”

似鸟伸出手指挡在宗介的唇上,不让他说出那几个可怕的字眼:“我可是以津真天,我有很长的时间,足够长。宗介你的话一定听说过的吧,就是在……在像松冈大人这样的人身上以血写下他的名字,来世就能在他身上找到相应印记的那个古法……”

 

第十四章

 “这该死的冬天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宗介把茶杯往桌子重重一放,如果力道再重一点的话,也许响起的就会是四分五裂的啪嚓声。  

 “下次我会把茶泡得更浓一些,”百太郎想握住宗介那双冻得发红的手,但他没有那样做,“所以,如果想对我生气的话也没有关系。”

 “我可没有说过我对茶感到不满吧。我说你啊,有这个功夫泡茶的话不如好好去睡一觉,你知道你现在看上去有多糟糕吗。”

说完宗介也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自觉自己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几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突来的瘟疫,村里人接二连三的死去,他们没有一天能够安稳地上一个觉,当然也没有好好吃过什么东西,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连能让他们去缅怀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这两天,村里的疫情终于开始减退,逝者也全部都进行了火化,他们才稍微得到了短暂的喘息时间。

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头,松冈去世的消息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炸雷,他怎样也无法相信一个在几天前还活蹦乱跳的人能那样轻易的就死去。如果不是他自己亲眼所见,他一定会和所有这样告诉他的人大干一架,让他们见鬼去。

死——他仔细地思考蕴藏在这个字背后的意义。

在他看着松冈渐渐消失在火焰中,化为一缕青烟、一堆灰烬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思考关于死亡的问题。

他的心里充满了焦躁、绝望、难过,太多的感情压抑着他,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会令他完全丧失判断能力的事。

在火化凛的那天,似鸟起初还只是小声地在一旁啜泣,到后来才终是忍耐不住地蹲在地上放声大哭了起来。在寂静的雪天,似鸟的哭声一直回响在他耳畔。

雪落在那个起初还会对人有所戒备,但后来却越来越像人类的妖物身上,和他的眼泪一起化作了无数白色的光点。那场景他恐怕永远也无法忘怀。

原来妖怪也和人一样啊。作为阴阳师的他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想法。

那天半夜里他从噩梦中惊醒,不断停喊着凛的名字。百太郎在他身边,给他热了茶,这让他觉得好过了不少。

 “我说真的,你快去休息一会儿吧。如果连你也倒下了话,村里的剩下的人还能指望谁呢。”

听宗介这么说,百太郎勉为其难地说了声哦,沉默着往床边挪了几步,又停下来问:“为什么不责怪我呢?松冈也好,村里的患者也好,如果我能从一开始就帮他们诊疗的话,也许就不会是这个结果……”

宗介苦笑了一下:“你知道什么叫做瘟疫,就算你一直在村里,这样的情况也是在所难免的。没有人会责怪你,你不需要逞强。”

 “可是!”

“笨蛋,好好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吧。蓬头垢面,眼眶下面又黑又肿,已经丑到不行了。”

原本心里就已经很有情绪的百太郎不满地走向宗介,一把拽住了他的领口:“你以为你就好到哪里去了吗!自从那天你做了噩梦醒来以后你就再也没合过眼,好不容易给你找来了稀缺的食物你也无动于衷,害我还以为你也被染了病担心到不行!难道你就这么想和凛一起死掉吗?”

一口气说完以后,百太郎喘着气,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方才差点就要朝宗介脸上揍去的左手,他从来没有和宗介如此激烈的争吵过,从来没有。

他这是怎么了?

半晌,宗介挥开了百太郎还扯着他衣领的手。

 “啊,是啊……说不定,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这一回,百太郎的左手是着实地砸在了宗介的脸上。

 “你这个混蛋!”

是啊,他怎么会不明白呢。就算宗介跑来请求他的原谅又怎样,就算他姑且也算是对他表白了又怎样?那尚未经过时间磨砺的醒悟终究抵不过他对凛十几年所投入的感情。这场瘟疫来得实在太巧,在他正误以为他的美梦就要开始时,才来告诉他连这“误以为”也不过是一场美好的妄想。

 “抱歉,宗介……我知道我们都累坏了,头脑不太清醒才会变成这样,让我先出去冷静一下吧。”

他攥紧了双手朝外走,宗介没有拦他,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宗介突然大声地喊了他的名字,听上去似乎是在着急似的。他回过头去微微一笑:“放心,我再也不会从你身边逃走了。我现在只是去看看似鸟,很快就回来。”

于是宗介就保持着百太郎离开前他那狼狈的坐姿,一直等到了半夜。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百太郎回来了,还带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似鸟。

似鸟已经变回了以津真天的模样,百太郎看上去也比之前虚弱了不少。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宗介先把百太郎扶到一旁坐下,又去看似鸟的情况。

 “宗介,你看……”似鸟从怀里摸出了一根发着极其灿烂光芒的羽毛,“这是我的金羽,因为它本来还需要一些时间才会生长完全,所以我和药师稍微花了点精力。不,不对,这些都不是我想说的,你听好了,我想说的是:我将松冈大人的灵魂固定在了里面,他只需要再多吸取一些人类的气息,就会变成一个婴儿……宗介,我可以拜托你和药师来照顾他吗?我可能需要暂时睡上几年……”

说完,似鸟就化作了一团蓝色的光晕,缓缓飘向了深山。宗介手上握着这根不断向他吸取着热量的金羽,与百太郎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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